第一次去吉日格勒蒙餐馆的人,多半会被门口那串铜铃和扑面而来的奶香弄个措手不及，但真正让人定在原地的，是角落里那个抱着马头琴的歌手，他叫巴特尔，每周三到周日晚上七点半准时开唱，一唱就是六年，餐馆老板说，当初装修时特意把舞台设在离厨房最远的西北角，就是为了让歌声不被锅碗瓢盆盖住。
巴特尔的开场曲永远是《初升的太阳》，长调一起，整个餐馆的嘈杂声会自动降下去，有次我邻桌坐着三个刚落座的广东客人，正大声讨论手把肉该怎么蘸料，第一句长调出来，三个人同时闭了嘴，等一曲结束，其中一位才小声问服务员：“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呼麦？”服务员笑着摇头，说这是长调，呼麦要等九点以后的压轴环节。
吉日格勒蒙餐馆的菜单上印着一行小字：每晚八点有歌手互动环节，客人可点歌，每首五十元，这五十元不是给餐馆的，全归歌手，巴特尔说旺季时一晚上能点十几首，淡季也有三四首，点得最多的是《鸿雁》和《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》，偶尔有年轻人点《孤勇者》，他也会用蒙语即兴改几句词，把“爱你孤身走暗巷”唱成“爱你骑马过山梁”，全场跟着拍手大笑。
巴特尔的歌单其实是一张内蒙古地图,唱《辽阔的草原》时，他会停下来解释：“这首歌里的草原在呼伦贝尔，那里草能长到膝盖高，跟你们在电视上看到的戈壁滩不一样。”唱《诺恩吉雅》前，他又会补一句：“这是科尔沁民歌，讲一个姑娘远嫁的故事，我奶奶就会唱。”有回一个北京来的中学生问他：“叔叔，鄂尔多斯和阿拉善有什么区别？”巴特尔没直接回答，而是先唱了鄂尔多斯的《送亲歌》，又唱了阿拉善的《富饶辽阔的阿拉善》，然后说：“你听出来了吗？一个更亮，一个更沉，因为鄂尔多斯有太多宫殿和仪式，阿拉善更多是沙漠和驼铃。”
除了唱歌,巴特尔还会教客人简单的蒙语祝酒词，阿木日，赛白努”是你好，“巴雅尔拉”是谢谢，他有个规矩：只要客人能用蒙语完整说一遍祝酒词，他就免费再唱半首，上个月有个上海姑娘练了整整一周，把“塔林，阿木日”说得字正腔圆，巴特尔高兴得当场加唱了整首《祝酒歌》，还把自己那碗马奶酒递过去让她抿了一口，姑娘呛得直咳嗽，但笑得比谁都开心。
如果你打算去听歌,有几个小建议，第一，提前半小时到，能占到舞台左侧第二排的位置，那里离音响不远不近，还能看清巴特尔按琴弦的手指，第二，点歌时别只报歌名，告诉他你想听什么情绪的歌，想听思念家乡的”或者“想听热闹的”，他会给你惊喜，第三，八点互动环节别害羞，哪怕你五音不全，跟着哼两句蒙语衬词“嗬咿”，巴特尔也会朝你竖起大拇指。
巴特尔不是科班出身,他老家在锡林郭勒盟正蓝旗，父亲是牧民，母亲是旗里乌兰牧骑的退休演员，他十六岁跟着母亲学马头琴，十九岁到呼和浩特餐厅端盘子，晚上给歌手递话筒，有次驻唱歌手喝多了唱不了，老板把他推上去，他闭着眼拉了一首《朱色烈》，拉完发现后厨的师傅都站在门口听，从那以后，他成了吉日格勒蒙餐馆的固定歌手，一待就是六年。
这六年里,他攒钱录了一张专辑，叫《餐馆里的草原》，收录了十二首在餐馆唱得最多的歌，专辑封面就是吉日格勒蒙餐馆的那盏旧吊灯，内页写着：“献给所有在异乡听过我唱歌的人。”有次一个从包头来的客人听完《走西口》哭了，说想起自己爷爷当年就是走西口到的内蒙古，巴特尔把那张专辑送给了他，说：“你爷爷走西口，我唱歌，都是把根带着走。”
现在巴特尔每周还会抽两个下午去附近的社区教老人唱蒙语歌,他说餐馆舞台和社区教室没什么区别，都是让人听见草原的地方，如果你想支持他，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去吉日格勒蒙餐馆点一首歌，或者买一张他的专辑，更重要的建议是：别只顾着拍照发朋友圈，安安静静听完一整首，他唱《天堂》的时候，第二段副歌总会闭眼，那时候你仔细听，能听见马头琴的琴箱里有风穿过草原的声音。